不唯煤，何以立？山西能源革命一线观察

山西的能源转型始于2019年。这一年，党中央赋予山西能源革命综合改革试点重大使命，要求山西为全国能源革命探索路径。

这是一场身肩重任的赛跑。山西要通过综合改革试点，努力在提高能源供给体系质量效益、构建清洁低碳用能模式、推动能源科技创新、深化能源体制改革、扩大能源对外合作等方面取得突破，争当全国能源革命排头兵。

算得清：环保账与经济账共赢

钢铁，作为山西能源消费领域的重点产业，过去常被贴上高耗能、高排放标签。十几年前，受煤焦铁粗放发展的影响，空气环境承载压力较大。一位临汾市居民回忆道：“白色衬衫穿半天，领子就变灰了。”如今，在临汾市规模最大的钢铁企业晋南钢铁集团，景象已截然不同：白衬衫穿三天依旧干净，光伏板在厂房屋顶“借光生金”，氢能重卡于厂区道路“吐绿前行”。

“我们构建了‘钢—焦—化—氢+绿电’全闭环低碳产业链，走出了一条具有本土特色的绿色转型之路。”晋南钢铁集团环保处副处长谈磊说。

在能源结构绿色化上，晋南钢铁布局分布式光伏，携手中国华能推进“新能源+储能”项目，持续提升清洁能源占比。同时，在国内首次实现将高炉喷吹富氢气体技术规模化工业应用，有效减少了焦炭消耗。“在资源利用上，公司坚持‘吃干榨净’，将焦炉煤气、转炉煤气等工业尾气通过化工工艺转化为乙二醇、液化天然气（LNG）等高附加值产品。”谈磊说。

“环保账要算得明明白白，背后的经济账也不能亏。”晋南钢铁集团生产副总裁付卫兵说，近年来，集团累计投入数亿元，重点用于全流程超低排放改造、全干熄焦升级、节能技改及清洁运输体系建设。虽然前期投入较大，但通过能效提升、资源循环利用及政策红利，实现了快速回本、持续盈利。

他进一步解释：一方面，环保绩效A级资质保障了重污染天气企业不停产、不限产；另一方面，绿色技改带来显著增收降本成效，仅全干熄焦改造每年能实现综合效益约1.66亿元，加上超低排放、节能改造带来的政策补贴、税收减免、绿色信贷低利率等红利，公司年增收降本超千万元，投资回报率稳步提升。

2025年，该企业位列中国民营企业500强排名第176位，较上一年提高41名。这41个位次的跃升，正是绿色转型经济账的直观体现。

走得远：“绿钢”叩开国际大门

图为太钢硅钢产品

如果说晋南钢铁的转型是一场针对存量资产的“绿色置换”，那么在山西能源革命的宏大版图上，山西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平线，寻找蓝海。步入中国宝武太钢集团厂区，这里没有传统钢厂的轰鸣与喧闹，道路整齐通达，一条写着“环境保护是企业生存的前提、发展的基础”的横幅高悬半空。

“新中国的第一炉不锈钢、第一张热轧硅钢片、第一块电磁纯铁、第一吨笔尖钢等都诞生在这里。”太钢集团能源环保部副部长、碳中和办公室专职副主任张利军语气中透露着自豪。

2020年，在落实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及加快产能过剩行业兼并重组的背景下，太钢集团与中国宝武钢铁集团有限公司联合重组。重组以来，太钢坚持产品结构优化，逐步形成“太原总部+四个沿海基地”的不锈钢产业布局。

“近年来，太钢集团坚持科技创新驱动，‘十四五’期间累计实现26项产品全球首发、32项产品国内首发，自主研发的‘手撕钢’厚度突破至0.015毫米，打破西方长达30年的技术壁垒。”张利军说。

当今，国际绿色贸易规则正在重塑全球钢铁贸易的竞争格局。“凭借前瞻性的绿色布局和扎实的碳足迹管理，2024年山西太钢不锈钢股份有限公司通过中国钢铁工业协会‘双碳’最佳实践能效标杆示范工序/设备验收；2025年太钢首批绿钢产品启运欧洲，碳足迹较传统工艺降幅达75%以上，成功叩开欧洲高端市场大门。”张利军说。

得益于“一带一路”倡议带来的开放机遇，太钢集团以中欧班列为纽带，实现“资源输入—产业升级—产品输出”的双向循环。截至目前，太钢已为“一带一路”沿线54个国家提供高端钢材产品，在非洲市场营收实现年均35%的快速增长。

闯得深：以绿谋远转型路

图为美锦能源厂区

另一条“超越”路径在氢能领域悄然铺展。山西美锦能源股份有限公司（以下简称美锦能源）氢能与可持续发展部副部长李诗洋介绍，美锦能源作为国内领先的独立商品焦和炼焦煤生产企业，在推进煤焦气化氢一体化发展的同时，构建起覆盖“制—储—运—加—用”的氢能全产业链，在全国布局了多座氢能产业园，初步实现了从资源到应用场景的闭环运营。

“制氢环节，我们以焦炉煤气副产氢为主要路线，建成清徐华盛12000标方/小时高纯氢、交城美锦年产5.38万吨等多个制氢项目。2025年全年累计生产高纯氢1400吨，同时也在为可再生能源制氢进行技术储备。”李诗洋介绍，在储运与加氢环节，公司搭建了氢气运输调度体系，在全国建成20余座加氢站。应用场景中，以氢能重卡为核心，累计推广近4000辆氢燃料电池汽车，安全运营里程突破2亿公里。

支撑这一宏大布局的，是实打实的政策与金融助力。美锦能源氢能市场部经理郭虹说，吕梁市2025年加入国家燃料电池汽车示范应用广东城市群，49吨氢能重卡每台最高可获70多万元补贴；未来若纳入国家氢能综合应用试点城市群，企业首年预计可获得60万—70万元补贴。此外，在通行成本方面，山西省内所有氢能车辆在高速公路上享受通行费减免政策，运营成本显著降低，有利于规模化推广。

“2022年，太原入选国家气候投融资试点。当地金融机构为转型企业提供低息贷款（综合利率最低可至0.7%），并优先授信给氢能布局企业；政府对干熄焦、余热回收等技改项目提供贴息补助，单个项目最高补贴达650万元。”美锦能源财务部融资主管陈旺说。

当前，美锦能源年营收约190亿元，煤焦化传统业务仍占主导地位。尽管氢能板块尚处于投入培育期，却被视为企业未来十年的核心增长曲线。“我们依托传统主业提供的稳定现金流支撑氢能板块创新研发与布局，氢能产业则通过减碳效益与增长前景反哺传统主业。”李诗洋说，美锦能源正践行一条“以碳筑基、以氢促绿、以绿谋远”的可持续发展之路。

向未来：零碳机场的新质样本

当绿色低碳的浪潮从厂区、矿区延伸至城市，一座会“呼吸”的零碳机场呈现在人们眼前。

2023年，国家发展改革委、财政部正式批复太原武宿零碳机场项目利用新开发银行贷款事宜，项目先后获得新开发银行14.48亿元主权贷款及各级财政1.46亿元扶持资金，实现了政策资源与项目需求的精准匹配。

什么是零碳机场？山西航产新能源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郝睿这样概括：“零碳机场是民航领域践行‘双碳’战略的标杆示范，立足地方资源禀赋、因地制宜推进绿色建设，通过深度节能降碳、清洁能源替代、智慧能碳管控等系统举措，最大限度削减机场运营全生命周期碳排放。对无法彻底消除的剩余排放，通过碳汇、碳抵消等方式实现全面中和，最终达成二氧化碳净零排放。”

“零碳”不是一句口号，而是一场系统性工程变革。“它意味着能源结构要重塑、建设方式要升级、运行逻辑要迭代，更意味着人与环境的关系要向更可持续方向转变。”公司副总经理白文静补充道，山西航产集团以太原机场三期改扩建工程为契机，创新提出“两源一储一终端”技术路径，让零碳机场从概念可信迈向技术可能进而实现工程可行。

何为“两源一储一终端”？“家门口的宝藏”又藏在何处？答案是一半在天上，一半在地下。太原年均日照约2500小时，得天独厚的光照条件为机场全域规模化布局光伏提供了天然优势。与此同时，零碳热源则来自机场地处的黄陵—西温庄地热田，这是山西最具开发潜力的地热资源富集区。一上一下、一光一热，“两源”协同发力，共同筑牢太原武宿零碳机场的绿色能源基底。

“项目建成后，年均发电量可达1.2亿千瓦时，年供热能力85.4兆瓦，可为航站楼、综合交通中心等近100万平方米建筑提供稳定清洁冷热源，预计年减排二氧化碳12万吨，年碳排放净量为-3211吨，相当于植树657万棵。”郝睿说，项目同步搭建智慧能源管控平台，利用大数据、人工智能、物联网为零碳机场装上“智慧大脑”，实现碳排放全流程精准核算与管控，为未来参与碳交易、发展碳金融奠定数据基础。

这座设计年旅客吞吐量4000万人次的现代化交通枢纽，预计今年年底具备投运条件。届时，沙盘上的蓝图将化为触手可及的现实：跑道沿线，光伏矩阵如银翼般舒展；地下深处，地热系统源源不断输送清洁热能；富余绿电通过智能微电网反哺临空经济区与周边社区，旅客、企业、居民共同分享绿色发展成果。

上述企业的实践是山西能源革命的缩影。“十四五”前四年，山西省万元GDP能耗累计下降16.1％，超额完成国家下达目标，降幅位居全国前列。2025年，山西省新能源和清洁能源装机占发电装机的55.1%，首次超过煤电；绿电交易量达100亿千瓦时，成交绿证4084万张，绿电外送量保持全国第一。

不唯煤，靠什么立？山西的答案并非简单地选择“一刀切”，而是让传统与新兴在绿色低碳的坐标系中做好“加减乘除”：减的是污染、粗放，加的是科技创新，再乘上跨界融合，除掉路径依赖与思维定式——这场从黑到绿的能源变革，正在三晋大地上继续书写。

（中国清洁发展机制基金管理中心供稿，本文图片均由受访对象提供）